勿忘草的凋零与盛开:那个无法挽回的春天

 

父亲曾说,春天是花开的季节,是我和母亲降生的季节,也是一个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挽回的季节。

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从未想过生活会偏离轨道。我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平淡中度过:平庸地读书,平淡地工作,最后无声无息地老去。

可上天似乎总爱在最极致的美好里埋下伏笔。17岁那年的生日,空气里满是春天的芳香。父亲和往常一样,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,和母亲一起为我准备着毫无悬念的惊喜。

“都十年了,年年都这么嚷嚷,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。”我嘴上嫌弃着,心里却甜得像蜜。 父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笑着揶揄我:“嘴上这么说,笑得最欢的还不是你?”

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袋,那是她专门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勿忘草种子。“开花的时候可美了,”母亲兴致勃勃地比划着,“咱们现在就把它种下,等花开了,那才叫惊喜。”

父亲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花盆,母亲转身去接水。就在我接过种子的那一刹那,大地毫无预兆地发出了沉闷的咆哮。

那是晚上十点三十五分。突如其来的剧震掀翻了小镇所有的宁静。沙石崩塌,烟尘四起。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母亲被轰然落下的石块砸倒,而父亲在瞬间扑过来,死死地将我护在怀里,遮住了我的眼睛。

世界陷入了无尽的泥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当我从废墟的缝隙中醒来,迎接我的是冷得刺骨的月光。耳朵里满是嗡嗡的轰鸣,血腥味散落在断壁残垣之间。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噩梦,可被钢筋压死的双脚和刺骨的疼痛却在提醒我:天塌了。

我在瓦砾中拼命地挖掘,直到指甲溢血。终于,我在那堆冰冷的水泥渣里,看到了父亲那只血肉模糊的手——他依然死死捏着那个装种子的蓝色小布袋。我颤抖着取下袋子,将它贴身藏进衣服最深的口袋。

再次醒来时,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。我安静地坐着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看着腿上厚厚的石膏。那层石膏禁锢了我的双脚,也禁锢了我原本鲜活的一生。

几个月的时间,足以让废墟上长出荒草,也足以让我接受现实:母亲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,而救下我的父亲,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。

一年后的春天,花香依旧绕人。我推着轮椅,领着父亲去母亲的坟前探望。鸟儿在低鸣,花儿在摇头,一切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。可我知道,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,已经随着那场地震永远尘封了。

回到家,我翻开了父亲的日记本。我以为会看到这一年来他所有的悲恸与孤独,可翻到母亲生日的那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春天是花开的时节,涩涩和你出生的时节,无法挽回的时节。”
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包已经种下、正在发芽的勿忘草。原来,有些记忆和爱,即便在废墟之上,也会开出最淡雅也最深沉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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