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桌上的“三八线”:那个因我而改写命运的同桌
如果说我的初恋里藏着什么,那绝不是少年的意气风发,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恻隐。
遗憾的开端
这种心疼,始于初中毕业考高中的那个夏天。那是个讲究成分与推荐的年代,每个班只有五个名额,条件严苛到近乎残酷。她的成绩出众,成分也清白,唯独卡在了年龄这一关——她比规定大了一点点。
得知落榜的那天,她躲在教室角落暗自垂泪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,无声无息,却泪流满面。我政审合格、体检过关,最终单人单桌地坐进了文考考场,并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。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,因为我心里清楚,我那份成绩单里,有一半功劳属于她。
皂角的香气
我们的班主任是位严厉的数学老师,也是我的父亲。入学第一次摸底考,我把“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”算成了“五分之二”,闹了个天大的笑话,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。随后,父亲找她长谈了一次,之后她便成了我的同桌。
在那封建守旧的村校里,男女生同桌是会被人嚼舌根的。我记得第一次坐到她身边时,脸烫得比红纸还厉害。我个子不高,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。为了避嫌,每次出入我宁愿翻课桌,也不敢贴着她的身子挤过去。
她倒是大方,常常主动找我讨论作业。我生性骄傲,小学起就是第一名,总觉得这些题不在话下。直到有次数学测验,我拿了99分正自鸣得意,斜眼一瞥,她卷子上那个鲜红的“100”刺痛了我的双眼。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局促,温婉地越过那道无形的“三八线”,指着我的卷子轻声说:“你看,最后这个符号你弄错了。”
那是时光里最柔软的磨合。后来,身为组长的她开始监督我交作业。端午节时,她会悄悄塞给我两个粽子,香甜软糯;自家果子熟了,她也会摘一兜带给我。我们在讨论功课时越挨越近,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扑在我的脸上,酥酥痒痒的。在那件薄薄的衬衣映衬下,少年的呼吸变得紊乱,心中涌动的急流,连课桌都快压不住了。
错位的结局
初中毕业后,我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上万字的长信,那是少年人最赤诚的告白。可那封信像石沉大海,始终没有回音。
再次见到她,已是高中毕业后。在嘈杂的县城大街上,她蹲在地上摆地摊。两年不见,她消瘦了许多,头发蓬乱,曾经爱俏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平凡劳作的妇女。她领口微敞,正忙着给怀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喂奶,嘴里还不停地和顾客讨价还价。我蹲下身想问问她的近况,问问那封信的下落,她却像是没看见我一样,扭过头去介绍商品。那一刻,我心里酸得难受。
又过了两年,我成了当地的一名民办教师,借家访的机会终于寻到了她的家。
“要是早点收到你那封信就好了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尽是荒凉。 “毕业我就写了啊。”我惊愕不已。
她说,那封信半年后才辗转送到她手里,而那时,她已经定亲了。为了让她弟弟能去区公所医院当医生,她答应了家里的安排,嫁给了区公所副书记的儿子。那是个患有小儿麻痹症、走路都困难的男人。
她眼含热泪地埋怨我:“初中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主动点?老师特意找我谈话,把我编到你桌子边,就是想让你……”
我愣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原来,那位班主任——我的亲生父亲,早已看穿了儿子的心思,在那个守旧的年代,他曾默默为我们搭过一座桥。
只是那时候,我太年轻,也太胆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