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校园“神坛”到计生一线:我下基层当“村官助”的那一年
求学的时光大抵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。那时我们谈理想,说要当救死扶伤的医生,或是教书育人的名师,总觉得未来有个极高的起点在等着。然而,现实的浪潮很快将我推向了另一条路。作为师范专业的学生,我曾在实习时尝试过一套“放权给学生”的超前教学法,结果全班仅5人及格。指导老师让我反思,我却暗自认为那是素质教育的必然阵痛。
本以为会在教坛大展拳脚,命运却转了个弯。毕业一年后,我通过竞争上岗,成了小镇计生站的一名挂职村主任助理。昔日的书生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走进了田间地头。
下村的第一课:原来工作是这样干的
报到第一天,我就被三位风风火火的计生大姐拉下了村。那天,我坐在颠簸的下乡车里,听她们谈论着“孕环检”。到了农户家,她们麻利地让年轻妇女取来尿样,撕出一条蓝白相间的纸条一插,片刻后便在红本上勾勾画画,叮嘱几句便走向下一家。
我站在旁边,嘴巴惊讶得半天没合拢:这就是基层工作?这就是我以后要独立负责的战线?
随后,领导把我“交接”给了村里。村长看着我瘦弱的样子,眼神里透着几分怀疑,大概觉得这个话都说不溜的大学生是来“劳教”的。那一晚,我喝下了人生中第一碗浓烈的土酒,也彻底明白,大学里的理想正一点点被现实的磨刀石磨平。
从“抓丁的”到“崔小弟”
计生工作的难度超乎想象。起初我进村,村民们见我就躲,背地里叫我“抓丁的”,生怕被拉去做结扎手术。为了打开局面,我只能一遍遍地走。
我负责的村子地跨八个自然寨,战线拉得很长。有时候为了统计受灾情况,我一天之内走遍了每一块田头。渐渐地,谁家姓什么,谁家有几个娃,谁家该做手术了,我心里都有了一本账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些藏在大山深处的山寨。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原始的宁静,村民们淳朴得让人心疼。他们不再喊我生分的“崔助理”,而是亲热地叫我“崔同志”或“小崔”。走在寨子里,常有农户拉着去吃饭喝茶,推都推不掉。那种世外桃源般的烟火气,竟让我这个曾经心比天高的读书人,在鸡鸣犬吠间找到了一丝归属感。
小娥:那个雨季里的沉重抉择
在所有农户里,小娥的家最特殊。她和男友未婚同居,住在一栋透着古怪气息的老木屋里,房主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,常年云游在外。
我们搞人口普查时,才发现小娥已经挺着大肚子躲了一年多。这不仅是我的失职,更预示着一个悲剧的雏形:他们家徒四壁,甚至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,如果孩子生下来,生活将难以为继。
我多次上门做工作,劝她引产。小娥总是眼眶通红地沉默着,她的男友是个长相俊俏却手脚不干净的年轻人,威胁说只要她流掉孩子,就立刻分手。小娥在那份盲目的爱里挣扎,无助得像狂风中的枯草。
转折发生在那个阴冷的早晨。小娥的男友因为偷窃被警察带走,被判了一年多。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,只剩下小娥一个人和那个沉重的肚子。
那个早晨,小娥主动来到单位找我。她说,她想把孩子引掉。
手术需要三百元保证金,可她掏遍全身只有两百多。那是月底,我也兜里空空,最后硬是凑出身上仅有的五十元塞给她。她揣着钱,低着头,挺着肚子慢慢走远了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。我不知道那个身体单薄的女孩后来受了多少苦,但那种沉重感,至今仍压在我的心头。
不久后,我被调回镇政府担任秘书,离开了那个七零八落的村庄。偶尔回想起那段日子,眼前的红枫叶总能让我想起山里的黄泥小径。现实虽不等同于理想,但那一年的公仆生涯,让我真正读懂了生活这本大书。
